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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东波:兄弟桥(短篇小说)
2012-10-12 09:02:16
作者:张东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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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79年3月15日,在一座镌刻有中越两国文字“兄弟桥”的越南一侧,某军步兵师步兵3团在完成自卫还击任务后,步行陆续回撤。

    50多岁、身材高大的李副师长略显疲惫地走在队伍的最后面,与他并行着一名年轻的警卫员。他们的撤速很从容,不紧不慢。

    李副师长对身边的警卫员说:“这场战争的起因怨谁?”警卫员回答说:“首长,责任当然全在越南了。是他们一意孤行,穷兵黩武。”

    李副师长说:“我参加过解放战争,抗美援朝,抗美援越,还有珍宝岛,现在是自卫还击。这次进入越南后,看到越南的一些情况,我觉得我们也有责任。国家软弱,就被人欺;国家不强大,就没有真正的兄弟。”

    警卫员不置可否地点头称是,并问道:“首长是通过什么现象与事实下的这个定论?”

    李副师长笑着说:“战争是最好的学校,可以让人快速成长。这对谁都一样。要仔细观察,好好动脑。”

    说着,他们来到这座“兄弟桥”的跟前。

    这是一座铁桥,雄伟坚固。它连接着数十米宽的一条河流。河水湍急,水很黄。上面码放着的两排整齐的炸药包,让李副师长拧紧了眉头。他用东北口音对一位看护桥梁的士兵喊道:“小鬼,把你们的头儿给我叫来!”

    护桥士兵认识李副师长,他立刻回答:“是。”然后向不远处的营首长喊道:“报告一号,三号叫您过来。”

    营长听到喊声,同时看到了李副师长。他三步并作两步,立刻跑过来。“报告三号,请问有什么指示?”

    “谁叫你们要炸掉这座桥的?炸掉这座桥要用这么多炸药吗?”

    “报告三号,我们是为了不让越军追过来。这是师指的指示。炸药确实多了些,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

    “师指的指示是防备和迟滞越军可能采取的报复行动,把桥炸掉是最简单的设防,亏你们想得出!这座桥比你年龄还大!把桥炸掉他们就不能过来吗?舟桥也是可以通过的。师指没有下达炸桥的命令吧?要动动脑子,指示与命令是有区别的。建一座桥难,毁掉容易。有没有更好的办法,不毁桥又能达到预期目的?”

    “是,三号。我想想。”

    “不只是你想想,是叫你们营的官兵都想想。”

    “是,三号。”

    “要迅速想出办法!”

    “是,三号。”

    营长目送李副师长离去,自言自语说:“想不到李副师长文化不高,还挺细致。通知让所有官兵都想想,难!还得快,实在难!”

    他对护桥士兵说:“冀春,你在现场,你最先听到的,你也算一个,想快点,快点想,想出好法子有奖赏。”

    “是。”冀春果断地回答。

    冀春看着眼前的炸药包,思绪回到了10年前的3月。

    1969年的冬季比往年更漫长一些,3月初,一场大雪骤然降临华北S市,与此同时在北疆发生了一场震惊世界的严重事件。时间到了3月中旬,S市的柳树还没有发芽,又一场大雪纷扬落下,搅得周天寒彻,没有一丝春天的暖意。整个华北地区都下了雪,东北地区的降雪更厚更寒。北疆的惊世事件更是雪上加霜、愈演愈烈……

    雪后的S市变成了一个银装素裹的世界。早晨起来,人们说话的声音比平时更清晰。此时,到东方红小学上学的学生们,比平日上学走得更早更高兴。他们兴奋地走在滑滑的上学的路上,穿着厚厚的棉衣,脸被冻得通红。他们兴奋地边走边攥雪球,打雪仗。

    冀春和赵红旗一起并肩走在上学的路上,他们在一棵柳树下停住了。冀春忽然用脚猛地踹树,然后立刻跑掉。树上的雪花纷纷落下来,落在赵红旗的身上。赵红旗蹲下攥雪球,打向冀春。冀春更不示弱,也攥起雪球,进行还击。

    他们打着打着,冀春看见一辆马车从面前经过,便飞快地跑了几步,跃上马车。赶车的车把式感觉不对劲,看见车后有人上车,就用他的马鞭子朝后一甩,差点扫住冀春。冀春跳下马车,抓住马车的后帮在地上滑行。冀春穿的是塑料底的条绒棉鞋,在冰雪的路面上滑的感觉很爽。车把式又挥了几次鞭子,鞭长莫及。

    不一会儿,学校已近在眼前。

    东方红小学是红砖红瓦的三层楼学校,看得出是新建不久的学校。楼门之上的二楼窗台码放着“文攻武卫”的红砖,还有洞眼。东墙的黑板报上写有“要复课闹革命”、“七亿人民七亿兵,万里江山万里营”等字样。

    冀春走进“三连四排”教室,把书包和算盘一一放进抽屉。这时的时间是7点半,是雷打不动的“天天读”。同学们各自为战,或读《毛泽东选集》或读《毛主席语录》。

    8点钟,上课铃响起,教室里立刻变得鸦雀无声了。

    一位30多岁的中年教师走了进来,表情严肃。

    排长在老师走进教室的瞬间,立刻喊道:“起立!”

    同学们迅速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排长领诵道:“首先让我们共同敬祝伟大的领袖毛主席万寿无疆!”

    同学们整齐一致地挥动着毛主席语录本,有节奏地齐声高喊:“万寿无疆!万寿无疆!万寿无疆!”

    祝福仪式结束后,同学们按照王老师的指令坐了下来。

    王老师眉头紧皱,难掩愤怒之情。他激动地说:“同学们,今天早晨的《新闻和报纸摘要》节目,同学们可能已经听到了。苏修叛徒集团继3月2日在我珍宝岛地区进行入侵挑衅后,昨天再次对我实施侵略行径。他们出动坦克、装甲车,袭击我哨所,打死打伤我边防战士多名。是可忍,孰不可忍?我英勇的边防战士,给侵略者以迎头痛击,捍卫了伟大祖国的领土完整,捍卫了中国人民的尊严。作为一名毛泽东时代的红小兵,应该怎么办?我们能容忍敌人的侵略行径吗?”

    “不能!”学生们异口同声地回答。

    “对,坚决不能!所以,学校决定让我们马上集合,上街游行,声讨新沙皇的侵略行径,声援我边防战士的大无畏精神和气概。苏修侵略者的如意算盘打错了,他们以为我们国家正在热衷于武斗和罢工、罢学,想趁火打劫?这是休想!这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我们中国人民是不好惹的,任何侵略者胆敢侵犯我国一寸土地,我们都会让他们头破血流,死无葬身之地。”

    老师的一席话慷慨激昂,像是动员令,把学生的情绪调动起来了。学生们瞪大了眼睛,一脸怒火,像是马上要上战场一样。

    这时,教室外的喇叭开始广播,要各连各排把学生带出教室,集合整队准备上街游行。

    马路上到处都是游行的队伍。便道上有许多人在看大字报。大字报的内容也全部更新成了声讨苏修叛徒集团侵略罪行的内容。

    各个学校和单位都打着各自的旗帜,边行进边高喊着口号。

    “打倒苏修叛徒集团!”

    “打到新沙皇!”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游行结束后,学校操场上的雪很快被师生们清理干净。这里是学生们快乐的游戏地。

    有些男生支起自己的一条腿,用手扶好脚腕和大腿,用一条腿支撑,玩抗拐游戏。他们分成两拨,激烈战斗。

    女生们多是玩跳皮筋、跳绳、踢毽子等游戏。

    跳皮筋游戏更好看些。女生们边跳边唱儿歌:“三月一,三月中,毛主席号召学雷锋。学雷锋,做雷锋,看谁当个好英雄!”

    冀春在抗拐的游戏中累了,就跑过去看女生跳皮筋,对他们同班同院的女生李霞说:“你们的儿歌该改改了,你看这样好不好‘三月二,三月中,新沙皇入侵我珍宝岛。珍宝岛,珍宝岛,谁敢侵犯就打他跑!’”

    女生们尖嘴利齿,大都不同意,还言道:“我们才不改呢!你改的不好听。”

    李霞说:“你再说一遍,我听听。”

    冀春又说了一遍之后,补充道:“我刚想出来的,还得修改。”

    李霞说:“有意思,不错!不修改就挺好。”

    教室里,许多男生在玩算盘游戏。两人把上下两排的算盘珠交错对峙做好准备后,用剪包锤决定谁先开始,看谁最后取得胜利。取得胜利的一方,对失败方用算盘珠子实施“打击”。胜利一方在打击前,先开始一段即兴表演,台词是:“1969年3月15日,苏修侵略者再次悍然入侵我国的领土珍宝岛,打死打伤我边防战士多人。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我边防战士英勇还击,发扬了‘宁愿前进一步死,绝不后退半步生’的大无畏的英雄气概,给侵略者以沉重的打击。”

    “哒哒哒!哒哒哒!”算盘珠子的声音像打机关枪。

    放学后,学生们排着队回家。路途中,还有许多学生使用算盘“打击侵略者”,表演词出现了更多的版本。

    下午刚上课,校园里突然响起“呜——呜——”的防空警报声。

    全校的师生都知道这是防空演习。各班学生在老师带领下,紧张有序地进入本班的防空地段。学生们拥挤在狭窄的战壕里,很安静。

    冀春从兜里拿出课本很自然地翻阅着,煞有介事地皱着眉头,像在思索着什么问题。他在战壕边沿的雪上写了“战略”、“战术”这样的字。

    张副校长是一位慈祥的中年女性,她巡视到这里,看到冀春在看课本,很是惊喜。她走到王老师跟前说:“我转了一圈,只有你们排有一位学生在看书,不忘学习,这是我们倡导的,值得表扬。”

    王老师很欣慰地看着校长,说:“是吗?他是谁?我去看看。”

    张副校长用手指过去,说:“就是那位,我不知道他叫什么?”

    王老师循指望去,看到冀春还在很投入地看书。

    警报结束后,全校各班都回教室上课。三连四排上课后,王老师让冀春站起来,说:“要斗私批修,” 冀春回答道:“不要吃老本,要立新功。”王老师说:“我不是让你接这个!”冀春不解地问:“老师,那是什么?”王老师说:“我是让你斗私批修,你今天犯什么错误了?”冀春沉思片刻后,回答说:“老师,没有。”王老师没好气地说:“你今天早晨是不是扒人家的马车了?这是严重的事情。我等了你一天,就看你能不能主动斗私批修?”冀春赶紧说“老师,我错了。”

    王老师寸步不让地说:“说句错了简单,说都会说。第一,你要说清事情的经过。第二,要深刻认识所犯错误的根源和严重性。第三,要从灵魂深处爆发革命,说说今后怎么办。你开始吧。”

    冀春低着头说:“今天早晨上学的时候,我和赵红旗一起走,我踹树上的雪落在他身上,还扒马车,严重影响了我们排、我们连和我们学校的声誉,做了让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我错了,我要悬崖勒马,坚决改正自己的错误,不再做对不起我们排、我们连和我们学校的事情。请老师和同学们看我今后的实际行动吧!”

    王老师说:“冀春认识程度比较高。但是,他早晨的行为确实违反了学校的纪律,为排集体抹了黑,损害了学校的声誉。我们本着毛主席说的‘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的教导,本着批评教育严肃深刻,处理从宽的原则解决问题。下面同学们要积极发言,帮助冀春认识所犯错误。”

    老师扫了台下一眼,说:“谁先发言?”

    赵红旗首先举手发言,他说:“这事跟我有责任,冀春他是跟我闹着玩的,我却用雪球打他,他为了躲避我,才扒马车的。”

    王老师说:“你不用自我批评,今天我们是批斗,不,是批评冀春的。下面的发言都要针对冀春的错误行为,是对事不对人。下一个,谁发言?”

    排长举手发言说:“刚才冀春的认识很深刻,我没有什么可说的了。老师的批评教育站得高看得远,使我们全排同学上了一堂生动的教育课,我深受启发。今后我们每一名同学都应该带着问题学习,不断提高我们的思想觉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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