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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征》--在路上→11.四川磨西
作者:转载 时间:2004年10月22日18:13

沿途战报:第11站 四川磨西


8月22日 晴

  几天来杨姐除了给大伙治好了病,花最多的时间的事就是张罗离开西昌的车,砍价。我们的目标是大渡河边贡嘎山下海螺沟口的磨西镇。这条路必须先过大凉山到石棉去,在西昌城里提起石棉,根本就没有一个司机肯去,整条路都在修而未修好,小车还走不了,会擦坏底盘。杨姐好歹包租了整辆公共汽车人家才肯走,不过一上路就发现本地人是有道理的。这条路之恶劣为长征以来之最,车子之劣也是长征以来之最。每个人都在车上被摔得东倒西歪,任何小东西都得抓牢,一掉在地上就会被弹得不知去向。沿路没有饭馆,只有拦车要买路钱的本地恶少。《长征》同志们靠压缩饼干充饥。抽着在西昌向彝族人买的二分五一支的土卷雪茄,硬扛着,谈笑风生。不参加谈笑的晓闽在车尾躺下,被颠得抛起在半空摔下,直"断了三根肋骨"。
  两百多公里的路居然走了十个小时,就在大家快到极限的时候,峰回路转,一座灯火辉煌的大城出现在眼前,车内一片欢呼。大渡河水声滔滔,整个城市宽敞整洁,到处是霓虹灯。大家把包一放,叫来三轮车,直扑汽车站附近的饭馆要暴饮暴食一顿。路旁晃过一家"长征药店",邱志杰大叫停车,跳下来去拍药店的招牌。闪光灯的光惊动了老板娘,从药店里冲出一个中年悍妇大吼:"你拍我的店干嘛?!"邱哥不敢恋战,转身就跑,跳上三轮车叫:"快开快开!"三轮车夫护着本地人,死活不动。老板娘追将上来,揪住胳膊就要把胶卷曝光才做数。坐在一旁的卢哥忽然出手了,沉着脸正色道:"这是你们县委宣传部请我们拍的,你找他们去!"对方一怔,车队扬长而去。
  吃饭时,卢杰提出一个令大家吃惊的想法:我们应该停下来休整三四个星期。总部在北京的《长征》网站已经落后实际行动一个月了。每天忙着实施新项目,到晚上根本没有时间和体力写报道。而《长征》这样一种行动,追踪其流动性的进展与行动本身是一样重要的。再者,对前期的工作怎么看,策展计划的理念和现场的实施现在是什么关系?原先的预设和现实的呈现是什么关系,需要停下来想一想!大家明显感觉卢杰的学术腔和现场的热火朝天有距离,一天天走下来他一天比一天沉默。姚瑞中用闽南语问他,建立是不是为了打破?   卢用国语答,一回事,不可分。邱认为,就网站报道的补充和恢复体力而言,一星期足够,就提高下阶段作品质量而言,三个星期是远远不够的,讨论无果而终。诸人为石棉美丽夜色所迷,沿大渡河岸慢慢步行回住处。

8月23日 晴

  杨姐叫了五辆三轮车,其实五辆根本不够,加上行李一共用了八辆三轮车,浩浩荡荡地过了石棉大桥,来到大渡河西岸上汽车。这条路是直通往泸定去的。当年红军在安顺场强渡大渡河,一师一团由刘伯承、聂荣臻率领沿东岸赶向泸定桥。左路纵队则由西岸向泸定飞奔。可以说左右两边其实都是红军走过的路。但因为当时在刘聂前方也有白军与隔岸的红军赛跑去守卫泸定桥,大家的眼睛都盯着河对面西岸那条红军路,不断地犯嘀咕,这么小的一条水,可涉渡之处看上去很多嘛,干嘛非要抢船抢桥呢?姚瑞中和杰夫是台湾人,卢邱二人给他们上了一路的历史课。
  左岸的路常被水流沟谷截断,右岸现在被修成公路,也有大段正在整修,路旁到处有牌子"小心飞石"。因为对昨天西昌到石棉的恶劣路况心有余悸,大家已经很满意了。
  中午十二点,汽车由彩虹大桥左拐,由大渡河西岸山沟里开进去。在峭壁和万丈深渊之间绕行半小时后,到达了磨西镇。"长征大酒店"的前台服务员一律穿着红军服装,大堂的墙上有毛泽东《长征》诗手迹和毛邓江三代领袖肖像,是电脑喷绘的,隔壁是"长征超市"。
  再往里走就是贡嘎山的海螺沟冰川森林公园,雪山云遮雾罩不得而见。磨西镇由北向南倾斜着辅展在群山之间的一片平垅上。1935年5月28日,随一军团司令部行动的毛泽东、朱德曾在这里住了一夜,召开磨西会议,因为住的是天主教堂,毛主席的警卫员陈昌奉平生第一次吃到了西餐。
  长征沿路有许多教堂,而红军特别喜欢把教堂作为临时司令部,是出于对帝国主义文化侵略的仇恨?还是因为教堂特别卫生?又或者是教堂的视觉空间的力量具有某种暗示性?在中国大陆腹地深处,虔诚的传教士们也曾像长征者们一样不辞辛劳、万里跋涉,向人群传播他们的信仰,用医药去救助穷人,同时也试图去颠覆世间现有的秩序。传教士们在群山之间建造了无数的象征天国的精神性建筑,磨西镇上的这座天主教堂正是其中之一。《长征》艺术活动将在这里探讨基督教这样一种外来思想是如何在中国人之间传播与教化。
  中午,小饭店的电视里正在播《长征》电视连续剧。几天前先期到达磨西为自己作品作准备工作的艺术家石青跟大队伍会合了。策展人旋即由已经很熟悉情况的石青带着在镇上转了一圈,石青的大型装置和表演作品《大洪水》的装置部分在一个未完成的建筑顶部制作,表演将由此向镇上的公共空间扩散,沿金花寺院坝和更南端的教堂这样一条轴线展开。
  下午,姚瑞中在天主教学前拍他的《乾坤大挪移》,邱志杰和石青走访了泸定教区的李主教、磨西的修女魏芳等,她就住在朱德住过的房间里,神父是专门从康定开车来与《长征》团队见面的。
  向李主教问起对红军与基督教的相似性的看法,李主教聊起来一套一套的。几年前,他为了证实飞夺泸定桥的故事是否真的可能,曾经用几天时间步行考察了从安顺场到泸定这一段大渡河畔的道路"是有可能的。"李主教肯定地说。至于是否在这座教堂里召开过磨西会议,李主教表示,他查阅过的资料中从未显示开过这次会议,他存疑。李主教从神学院毕业后就被教会委派为整个康定地区各座教堂的总神父,本地人都叫他主教,他的身上有一种执拗的认真精神。

  晚上,姚瑞中请大家吃饭,明天他将先期前往泸定拍摄作品后,并取道成都离开。连日来卢杰与比利时艺术家温·德尔沃依的联络不断。晚上,德尔沃伊用电子邮件发来他的作品的最新版本,是各种人体器官的X光片。大家通宵工作,将这些X光片组合拼贴在中式窗棂的框架里,这是下午观察了天主教堂的结果。
  磨西的这座天主教堂和沿途所见的很多教堂一样,建筑风格上已经十分本地化,是西式教堂与西南地区传统庙宇风格的杂揉。它的正立面还比较接近欧式风格,侧面看,三层的钟楼飞檐斗拱高挑着。钟楼二层为平面的四方形,南北窗为欧式,东北是中式庙宇的圆窗;三层却变为八角形,飞檐之上立着十字架。整个建筑体明丽而怪异。李主教告诉我们,这里的宗教仪式也有明显的本地化特点,做弥撒时的乐器中有唢呐呢。

8月24日 晴

  卢杰和理沙在房间里继续做案头工作,石青张罗着在工地上建造他的大码头。
  在电脑中做了一夜图的邱志杰刻了盘,匆匆和姚瑞中、沈晓闽、杰夫四人上了车,往泸定而来。
  姚瑞中在泸定桥上拍摄作品后,沈晓闽对他进行了现场采访后,匆匆搭来车回磨西。磨西至泸定之间有数段维修路段,定时开放,晚了就回不去了。
  大家在泸定县城里走了一圈,才发现问题大了。来泸定的目的是找个电脑喷绘的店,把温·德尔沃依的图片喷出来。好容易问到一家能做的,说是要四天以后取。原来泸定县所有的喷绘都是要送到成都去喷的,不但泸定没有,整个康定地区就不存在电脑喷绘,只能送成都。而到成都只能是单号有车——因为二郎山隧道是按单双号单向放行的,这也意味着,姚瑞中得单独一个人在泸定县城捱到第二天下午五点多才能登车前往成都,这段时间一定会痛苦不堪的。
  但既然是长征者,这些都是份内的劫数吧!----没有任何一辆小夏利愿意跑磨西了,这个钟点,去了就回不来了。
  无奈,与姚瑞中握手道别后,邱上了一辆摩托车,回磨西来。迎面扑来的劲风吹得眼睛眯了起来,昨夜未眠,控制不住就睡着了,一次次晃着上身,一头撞在司机师傅的头盔上,把司机大哥惊得险些摔倒。于是停下来抽烟提神,抬头却又看见山坡上"小心飞石"的牌子,不敢久留,又上车,又在车上睡着了。如是走走停停,到得修路路段,路口已经封住了,要等到天黑才放行。
  堵在路边的一长溜车子中有晓闽、杰夫回程时搭的车,司机说那两人也是捱不住等到天黑,步行过去了。邱连忙去追这两位同志,走过维修路段,快跑起来,却还是不见两人身影。步行五公里后,见到一辆摩托,搭了车,才想到晓闽和杰夫一定是一走过修路的地方,在路口就幸运地搭到了车。下午六时,才安全回到磨西。
  他带回的坏消息让卢杰为难极了,这德尔沃依老兄是全世界现在最大牌的艺术家,不久前做的那个会吃会撒的大机器牛透了,他可是最疯的长征艺术家,有一次从比利时打电话到纽约说长征打了四个小时,天天闹着要来长征,偏偏是他行时我们不行他不行时我们行,现在说好他要做的教堂作品是磨西这站的重头戏,没办法喷绘就展不了了。唯一的办法是明天去雅安--如果幸运的话说不好石棉就可能有。可是最熟悉图片喷绘的老邱实在不能再去了,最近一段是卢做策划、组织他做现场实施,如果具体到花一天时间来回去弄喷绘这样的细节,现场别的项目就受影响。这时,杨洁自告奋勇:我去!你把注意事项的细节给我写清楚。
  看来,这是唯一的选择了,没想到这就成了一个悲剧的开始。

月25日 磨西 阴

  杨姐一大早就出发了,在石棉县城幸运地找到一家婚纱摄影店能做喷绘,也居然幸运地能打开刻在光盘里的图片。她从石棉打来电话欣喜若狂,让老板与邱志杰通话,遥控着喷绘的进程。
  磨西的房间,卢杰和理沙足不出户,在电脑前疯干。为了网站迟延的事,卢杰焦急万分。同时,他不断地与邱志杰讨论在石棉晚餐时无果而终的问题----有那么多问题要解决:国内外艺术家的联络和方案要推敲,要时间来培养;美术馆方面的联系;媒体上的工作,更重要的是,不能光做不想。
  《长征》已经过半,一种志在必成的决心已经变成自信或者自满。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呢?两个人都在怀疑着,在房间里泡了一天。
  理沙的电脑总是出问题,极大影响了国际联络的事。卢杰只好亲自动手。邱志杰一路为理沙修电脑,已经有点怕这台电脑了。大家琢磨着,汪建伟到泸定时让他从北京带一台新的来算了。
  忽然听得门外杨姐的声音大叫:"快来扶我一下,我回来了!"
  大家冲出去,扶回一瘸一拐的杨洁,只见她满头大汗,将一大纸筒递给大家:"快看看喷的行不行?"
  费了好大劲,才问清到底出了什么事。
  回程路上,在昨天晓闽和邱志杰等步行走过来的路段发生了严重塌方,一辆桑塔纳被滚落的巨石砸扁,车上四人当场死亡!杨洁的车堵在后面,要到第二天才能通行。怕耽误了布展,倔强的杨洁居然躲开修路工程队的警戒线,从石堆上爬了过来。一手还拿着和她一样高的一纸筒图片!
  后面的事就按部就班发生了:修路工们大喊:快回来!哨声大作……碎石头还在往下滚落……杨洁一脚踩空,大腿拉伤瘫倒……工人们冲上来把她架出危险区……对面的人说:这个女人疯了……
  听了这故事,大家也摇头说:这个女人疯了!现在,这个"疯了"的女人坐在床上哼唧着,龇牙咧嘴又得意非凡,为光荣负伤而骄傲。这可上哪儿去求医问药啊!
  晚上,除了干活,又多了一件事,为了杨洁按摩膝关节。

8月26日 晴

  杨洁的腿看来非常严重,从此后她就一直是瘸着脚走路,卢杰更加忧虑了。他和邱志杰干活到天亮才睡,九点多,被一阵很响的敲门声吵醒了。
  门口站着一个陌生人,他自称叫肖洪刚,在磨西镇边上自己开了一家"冰川奇石博物馆",唠唠叨叨地要《长征》这批人到他那儿去参观,他还说自己因为收集奇石,跑遍了这里的每道山梁沟壑,他知道一些地方,风景殊胜远超过海螺沟呢!非要带大家去看。邱志杰陪在门口,晃着身体半醒着和他说话,卢杰在里面床上听的忍俊不禁。
  终于把他送走了。邱走回屋里:
  "这个疯子,折腾死我了……咦?!"他突然醒过来了"卢哥--"卢杰会心一笑,两人同时说:"就是他了!"
  两人都想到了姜杰的娃娃。

  姜杰为《长征》所做的作品是《送红军——纪念长征路上的母亲》。她从当年女红军生了孩子不能带着长征只好送给老乡收养的历史故事中得到启示,制作了二十个雕塑娃娃,要《长征》主干队伍沿途把这些娃娃的雕塑送给老乡"收养",并帮助她与这些收养者建立联系。她将提供经费,让这些收养者每年同一天抱着一张娃娃拍照寄给她——收养的那一天也就是这"孩子"的生日——但雕塑的娃娃不会长大,收养者却会一年年变老,死去。这件作品的构架大气,时间跨度大到几十年甚至永远,空间跨度是在沿长征沿线的地理形态中展开,牵涉到历史、人文、地理、性别、家族与个人命运的多种层次,超越了单纯讨论生殖孕育的简化的女性经验,是两位策展人都极为激赏的力作。但在昆明收到姜杰托来的第一个娃娃时,他们却都为难了。姜杰的写实功夫太好了,这个蜷着的娃娃雕塑逼真极了,是初生儿的样子,皱巴巴的皮肤,看上去实在有几分怕人,会有老乡敢要吗?
  杨洁却很喜欢这个娃娃,一路抱着它,晚上也抱着睡。可杨姐是"疯了"的家伙,普通百姓敢要吗?大家心里都没底。到了磨西,就盘算着把它送给教堂的修女魏芳,希望修女应该有不凡的见识,现在忽然冒出个肖洪刚,大家都觉得他有可能接受这个作品。

  下午,先看了一下石青的制作现场,再去了金花寺和夕阳红老年俱乐部。

  金花寺坐落在磨西镇正中央,临着老街,南端两百米外的天主教堂在旧时应该算是村镇的边缘了。古朴的金花寺建筑分四层,每层各悬挂一方匾额,一层是"依教奉法"横匾,二层是篆书的"金花寺"立匾,三层曰"玉皇殿",第四层则是"无极宫"--这块匾的左边是一个高音喇叭。门口小石狮子的底座上有太极图圆桌。右手墙上却写着"热烈欢迎各居士诵经拜忏庆祝川主寿辰"--基本上是道教为主,掺合了佛教与本地的金花神信仰。寺中一层供奉的主神是金花神,左为二郎神,右为"川王",一旁还有尊财神像。在中国乡村中时常可以看到的信仰混杂现象,又一次出现了。
  金花寺对面是一座戏台,袁叔说,这戏台已经三百多年没修过了,这样,在戏台与金花寺之间形成一个可容纳几百人的院坝。
  袁叔名叫袁功春,是磨西镇"夕阳红老年俱乐部"的主任。镇政府将这座废弃失修的戏台批给他当老年俱乐部的活动场所。他把这份工作干的有声有色。而金花寺的管理,实际上跟老年俱乐部是一体的,寺中并无专职的僧道,袁叔其实也管着金花寺的事务。
  大家跟袁叔上了金花寺戏台,一群老太太正在跳舞。墙上贴着的发黄的纸上,是老年俱乐部的人们自己填词的歌谱,而他们所选的歌全是革命歌曲。----《南泥湾》被改成了《歌唱海螺沟》,其辞曰:"贡呀么贡嘎山,哪怕你高万丈,筑路工铁打的汉,下决心坚如钢,要把那公路,修到冰川上……水泥路来平又宽,水泥路来平又宽,沿途是车辆,来去都很忙……要坐大车有大车,要做小车有小车,已不是旧模样,变成了小香港……"。
  《上甘岭》插曲被重新填词成了《神奇的磨西》:"这是旅游的地方,是我生长的地主……这是开放的地方,是宾客闲休的地方,在这片开放的土地上,靠党英明领导的力量……。"有些句子并不美,但是本地文化生态的强烈魅力跃然纸上。
  这时,进来一群藏族小姑娘,邱志杰问她们:"知道长征吗?"
  "知道!"
  "长征来过磨西吗?"
  "来过!","开过磨西会议!","毛主席住过教堂!"
  这一点小姑娘们比李神父要坚信得多。
  袁叔非常支持《长征》的想法,于是与他商定,将老年俱乐部的戏台改造为一个外来宗教的空间,与金花寺的本土信仰形成对比。由温·德尔沃依的X光片教堂玻璃窗图片撑起大局,再用刘大鸿、刘谨图片和隋建国的中山装耶稣像布置成一个基督教的祭坛。袁叔将组织老年俱乐部的会员们在这个空间中为《长征》摄制组表演他们自己填词的这些革命歌曲。晚上,就可以在这个院坝中放映策展计划中与太平天国和义和团有关的材料并和群众们讨论。时间确定在27日,石青的表演也将穿插在整个过程中进行。

  告辞袁叔,一行人径向肖洪刚家里走过来。肖洪刚接了电话乐颠颠地在屋后的苞米地里掰嫩苞米准备待客。
  大家先参观了肖洪刚的奇石收藏,只见满满当当陈列了三个屋子。每个都注明了标题,其中有一个被取名为《红军万岁》,肖洪刚指着告诉大家:看,这是红军的八角帽,这是脸,这是背包……。
  大家坐定下来,肖洪刚的白族妻子端上煮好的嫩苞米,大家开始边啃着边交谈。肖家的三个孩子围着一旁听着。
  话题从孩子们开始,按当地人口政策,与少数民族结婚的小学教师老肖生了一男二女。但老肖最想谈的是他的奇石,于是谈奇石。
  "那些石头是你的作品吗?"
  "是"
  "你只是给了名字。"
  "是啊"
  "在西方,为小孩取名的人便是孩子的教父,这些奇石不也都是你的孩子?"
  老肖憨厚地笑了,他还真是这么感觉的。
  于是开始谈到奇石是通过命名把自然形态变为人的抽象雕塑,于是谈到写实雕塑,就顺理成章地打开了姜杰盛雕塑的盒子。邱志杰开始为肖洪刚全家解释姜杰作品的意念。
  "把它送给你做你的孩子吧。"
  老肖的眼睛里闪着欣喜的眼神。大家建议:"我们来为它取个名字吧"。
  坐在一旁闷声不语的老者也是小学教师,肖老师的邻居,这时候缓慢而肯定地说了一句"就叫淑娴吧。"
  于是,姜杰的娃娃雕塑成了肖洪刚家的第四个孩子,取名肖淑娴,还获得了她的性别。
  肖洪刚很认真地填写了给姜杰的回执表格。全家抱着娃娃在门口拍了全家福。肖洪刚小心翼翼地打开玻璃柜,将雕塑娃娃放在他的珍品柜子中。
  告别的时候,大家对肖洪刚说:"我们会回来看她的"。走了几步,肖洪刚叫着追上来,摸出几个海螺沟冰川的海螺化石,硬塞给《长征》一行人每人一个。"大的怕你们带不走,留个纪念吧。下次到海螺沟来,到家里来住几天。"
  "一定会来的,我们现在是亲戚了。"

  黄昏时分,劲风吹散了罩在雪山上的云彩,贡嘎雪山的身姿突然呈现在蓝天下,如同神迹一般,震撼着视觉与心灵。 8月27日 磨西 晴

  《长征》在磨西最重要的一天,绝大多数项目集中在今天。

  上午,大队人马到了金花寺院坝,整个老年协会的人都在,袁叔指挥,群众自愿帮忙,温·德尔沃依的图片钉到窗上,阳光从外一射,竟然真如教堂的玻璃窗一样漂亮,这些漂亮的窗花的内容可都有些另类,是各种人体器官的X光片,有骷髅、手骨、大肠、胎儿、阳具、大脑……汉藏族群众却并不反感,簇拥着指点:"这里肠子"!"啊,这里有只猪","这是龙骨","哈,这是那玩意儿……"。
  七个隋建国的中山装耶稣像一字排开钉在戏台前沿,对应着各种宗教中存在的数字"7"的崇拜:基督教《创世纪》的七天,佛教转轮圣王的七宝、禅宗的七派、中国传统神话的七仙女……
  另一个小耶稣像被放在戏台正面墙正中,一个传统的福禄寿窗格图案之上,与刘大鸿的《祭坛》,刘谨的《我的精神家园》系列照片一起,将一个中国传统戏台改造成了基督教的教堂一般。福禄寿图案与耶稣像并存,传统中式建筑与教堂玻璃窗图案并存,这些视觉现象在当代艺术中会被认为是典型的后现代主义的多元拼贴,对《长征》诸人来说可一点都不奇怪,沿路这样的怪事实在是见多了。不远处的那座天主教堂不也是早就是这样了吗?!
  对面,金花寺也已被布置一新,原来的匾额被几块大红布幅挡住了,一块是"金花古寺",一层的三块横幅,中间写的是"依法爱国爱教",左首是"神威显应",右首是"祝贺川主寿辰"。柱子上的对联也贴过了新的,整个庙宇显得喜气洋洋。袁叔他们把所有家当都翻了出来,用他们所理解的方式来对《长征》队伍表示欢迎。

  上午十点半,袁功春代表贡嘎山夕阳红老年俱乐部向《长征》艺术活动队伍的到来致词表示感谢。十一点,老年俱乐部成员们开始为大家表演。他们的节目花样之多,服装道具之完备倒是大出《长征》诸人意料。原来除了计划中的演唱新填革命歌曲,袁叔还自作主张地安排了藏族舞蹈、独舞、扇舞、快书……,把他们平日炼就的所有看家本领从头到尾演了一遍。基督教化的戏台与金花寺的民间信仰对比形成的语境中,所发生的一切其实都是富有意义的,《长征》一行人也就既来则安,乐从其事了。镇上的人也闻声前来凑热闹,站了一院子。
  中午,老年俱乐部在金花寺堂屋中设宴招持《长征》诸人,大鱼大肉,像极了农村的红白喜事请客的场面。
  下午两点半,老年俱乐部组织上百人,在毛主席故居天主教堂门口跳起了锅庄舞。磨西镇是藏、羌、彝、汉等多民族杂居地区,镇上各族人民都会跳藏族锅庄舞。音乐声在教堂前小广场上一响,闻声来加入舞蹈的人越来越多,穿着藏族盛装的和穿着便装的混在一起有几百人,跳着跳着就成了里三层外三层,整个镇子如过节一般沸腾。长征工作人员兴奋极了,忙不迭地往每个人胳膊上贴着《长征》的标签。
  金花寺门前一角,一位老妇人用民间土法为杨洁治疗脚伤,又是搽药又是熏香,最后念起了咒语。这地方反正没药,大家也都希望传统方法可以真有疗效。

  北端,俯看着金花寺院坝和天主教堂广场的热闹场面的工地上,石青指挥着十几个雇来的工人,正在为他的作品《大洪水》做最后的准备工作。
  《大洪水》取自《圣经》中大洪水的故事,石青将它发展成一种大型装置、行为与戏剧的怪异的杂揉。挪亚方舟的意象被石青置换成了磨西镇制高点上的一个码头,码头上高高架起的塔楼与四百米外教堂的塔楼遥相呼应。表演者是石青自己和另外五个藏族青年,一概身着海魂衫,戴着潜水眼镜,身上背着一个透明薄膜制成的气囊--这是现代的大洪水来临之时,石青推荐给人类的现代生存工具。而石青所要挽救的,除了码头上的那只羊,最显眼的就是泊在码头一端的一船苞米了--已经种在船身里的一船苞米。
  建筑的第二层,也就是码头的下层,悬挂着六个竹编笼子,每个里面各有一只鸽子,代替了圣经中被救上诺亚方舟的那些动物。却被置于码头之下,一个即将被淹灭的地方。
  下午五点,石青的表演部分开始了。
  表演分成五个部分,首先是洗礼。站在塔顶上的表演者开始为码头上的羊施洗,其余几个表演者用建筑工地的小推车盛着水,来回奔走,通过楼板之间的洞,向着下层的鸽子笼把水当头浇下。
  礼毕,表演者拨下种在木船里的苞米杆,顺序走向塔楼下的羊,为羊喂食后走回木船列队。

  楼上的表演结束,就要向镇中扩散。六辆摩托车早已等待在楼下。带着潜水镜身穿海军衫还背着怪异的气囊的一群人上了摩托车,每人手里还抱着一捆苞米杆,那只羊也上了摩托车。摩托车轰鸣着在镇子里横冲直撞,引得人人驻足闪僻。人们并不惊奇,这几天奇怪的事太多了。
  卢杰蹭在一辆摩托车后座上,背着三架相机,在飞驰中换着胶卷。晓闽的PD150可以轻松上阵,也在摩托车车上飞驰着跟拍,苦了电视台的大机器,只能望车兴叹。
  邱志杰带着一直跟在他身边的六个藏族小姑娘,拔腿向教堂飞跑。他们得赶着去拍到摩托车冲进教堂广场时的正面镜头。
  车队在小镇上招摇过市地转了十五分钟,六点十五分,疯狂地冲向天主教堂,在小广场上打转。气囊、苞米叶片在大家眼前晃动。这是表演的重要部分--冲击教堂。
  片刻,车队又冲出小广场,下一部分是在金花寺院坝。

  石青带着一群人进入金花寺院坝,登上被改造成基督教空间的戏台入定,这时候,六个藏族小女孩已经在对面的金花寺门前等候。
  "潜水队员"们扛着苞米杆,从戏台/基督教空间中鱼贯而出,走向金花寺,将手中的苞米杆馈赠给六个藏族小姑娘。这是他们从《大洪水》中的码头上保护下来,带下来留给后代的物品--馈赠的动作正是藏族人献哈达的方式。整个气氛从摩托车冲击教堂时的狂乱又回到开始时洗礼阶段的肃穆。
  这时候已是黄昏了,一群老人蹲在金花寺门口念经。这是他们每日的功课。
  《大洪水》以强烈的戏剧性起伏,聚合了宗教与民族差异,土特产与舶来的传奇,现代的救援器具与永恒的恐惧感,把所有这一切在一种近乎无厘头的偏执叙述中弄得混乱与不安。这是虚拟的,也是现实的,是体验也是表演,是戏剧也是仪式。
  大洪水是一种记忆,也是一个预言?

  来不及细想这些,下面的项目马上就要开始,天已经渐渐黑下来了,晚上的项目是为群众放映《太平天国》影片,插播石青的CD-ROM《救世启示录》,邱志杰的CD-ROM《西方》中与义和团有关的内容。因为袁叔以老年俱乐部的名义在镇子里贴了广告,天一黑, 就忽啦啦来了四五百人。
  十九世纪中国规模最大的两次农民战争----太平天国和义和团运动,前者是利用和改造了基督教教义中的平等思想,后者则鲜明地提出反洋教的口号并付诸为烧教堂的行动。从《大唐景教碑》所记载的初级的文化交流开始,基督教在中国的传播是缓慢的。到明末,利玛窦、汤若望等人以自然科学知识吸引中国知识阶段,开始大规模传教。这种传教活动在鸦片战争后随着国门打开而骤然加速,并深入到中国腹地,直到最终激成反教的"义和拳运动"。可以说,基督教的传播是一个深深地影响了中国的现代化道路的过程。这样一种舶来的思想在中国语境中的遭遇,与同样是舶来的马克思主义在中国的成功实践,形成了富有意义的对照。
  这正是《长征》在磨西向群众播映这些材料的用意。金花寺院坝上,群众与《长征》队伍的成员七嘴八舌地讨论着,一直到午夜十二点才散去。忙了半天的长征者们终于吃到了饭。

8月28日 晴 磨西与泸定

  磨西的工作大功告成,卢杰带着劳苦功高的理沙和杰夫进了海螺沟冰川去旅游。长征至今两个月间的唯一一次休闲, 马迷卢杰乘机飞弛了一番。
  杨洁腿伤经昨日土法治疗并不见好,留在住处休息。
  "瞿广慈"受邱志杰私人委托,替他去复印金花寺的签诗。

  沈晓闽随邱志杰与摄制组先行到达泸定。他们的使命是在这里找到几个盲人,明天希望能在这里实施长征事件"盲人过桥"。
  泸定县城很小,一打听,人们说城里只有一个盲人。很快就找到了盲人按摩师小邓。与他谈好明天要请他做的事,邓一口应承。
  二人还觉得一个不够,要一群盲人才好。跑到县民政局问民政局长,县里有没有残联。回答是,眼前的民政局长就是残联的头,他证实县城里的确只有这么一位盲人。
  县委书记和革命纪念馆的王馆长对《长征》活动都很支持。只要是《长征》的人,在泸定桥上就可以自由出入,通常收外地游客的五元钱门票自然也免了,跟本地人一样--本地人过桥是免费的。

地方文化生态


大渡河边的雕塑
长征大酒店大堂
 
老年协会成员将革命歌曲填上本地的内容
天主教堂是当年红军指挥部
贡嘎雪山

 

 

(编辑:jiang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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